我假装去倒水。经过茶水间时,听见她的声音:「……上次也是这栋楼,三十八楼那间,养了只鹦鹉,一直学我刮玻璃的声音,吱——嘎——」她学那个声音时,眼睛都弯起来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闻到清洁剂和阳光的味道。她的手臂露在短袖外面,小麦色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大概是安全绳勒出来的。我多站了一秒,被她发现了。
「您好。」她抬起头,对着我笑。隔着茶水间的窗户,逆光让她的脸有些模糊,但我看见她眼角的纹路,像乾涸河床上的细流。
「水。」我说,「你们需要水吗?」
「谢谢,我们自己带了。」她晃了晃脚边的大水桶。
我回到办公室,拉上百叶窗。几分钟後,窗户外响起水声。我忍不住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她已经吊在窗外了,正用水管冲洗玻璃表面。水柱打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会往後晃一下,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蓝色工装湿了大半,贴在後背上,脊椎的形状一节一节地凸显出来。
她开始上清洁剂。刷子蘸了泡沫,在玻璃上画出大片弧线。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圆润的、连贯的动作——我突然发现,她的节奏很慢,不像其他清洁工人那样赶时间。她每画一个弧形,就会停半拍,好像在等泡沫自己产生什麽变化。然後刮刀贴上去,吱——嘎——乾净俐落地带走所有脏污,玻璃变成一块透明的水晶。
我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她的刷子画到哪里,我的视线就跟到哪里,她的手势越来越慢,我的呼吸也越来越慢。
当她的刮刀抵在玻璃正中央,做最後一次垂直刮除时,我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指刚好收紧。
窗外,她停下来,转头看向里面。
百叶窗的缝隙只有一公分宽,但她正对着那道缝,正对着我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水从她的安全帽边缘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然後她举起手,用食指在乾净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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