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过皆是鲜活暖意。百戏杂耍的锣鼓喧腾,糖人小摊飘来甜丝丝的热气,老槐树上挂满祈福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招展。满城烟火,皆有归处。

        一对夫妻从她身侧走过。丈夫抬手替妻子拢了拢领口,妻子含笑俯身,轻轻拍落他肩头的雪。十指相扣,并肩慢行,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可那双手一直没有松开。元玉仪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又有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手里举着一盏兔儿灯,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冰糖,一路洒过去,漫过整条街巷。母亲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孩子笑得更响了。元玉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灯。素白的兔儿灯,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她的手映出一点薄薄的颜sE。她一个人提着它,走得越久,越觉得自己像一片被人cHa0无意卷落的枯叶。无人俯身,无人驻足,万千人cHa0擦肩而过,没有一人为她停留。

        巍峨城楼横在眼前。她在下面走了多久,他就在上面站了多久。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看她,她不敢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常山公高演。他立在灯谜摊前,妻子元氏挽着他的臂弯,指着一盏莲花灯让他猜。他猜了两次都没猜中,元氏笑着嗔他,语气软得像暖风拂雪。高演挠了挠头,沉下心来,又猜了一次。第三次终于猜中了。

        元氏笑出了声,高演也笑了,把那盏莲花灯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两个人谁也没有躲开。元氏轻轻歪头,靠在他肩上。高演没有动,只是肩头微微侧了侧,稳稳托住她,替她挡去夜风的寒。那盏莲花灯提在元氏手里,暖h的光笼着两个人,不炽烈,不张扬,是俗世里最寻常的安稳。

        元玉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兔儿灯。灯罩上不知何时结了薄薄一层霜,烛火透过霜花,光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将落未落的泪。那盏莲花灯的光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扇她永远敲不开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灯市渐渐稀疏,人声渐渐远了,脚下的积雪越来越深。等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子很深,两边的灯笼稀稀落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靠着墙,慢慢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那盏兔儿灯搁在脚边的雪地上,烛火跳了跳,终于也灭了。

        她在黑暗里蹲了很久。久到风雪停了,久到膝盖上的衣料被泪水浸Sh又冻y,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和这巷子里的积雪融为一T。然后她伸出手,把灯罩上结的那层薄霜一点一点擦掉,露出底下素白的灯身。没有烛火,灯还是白的。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重新走进那片渐渐稀落下去的灯火里。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城楼上,高澄还站在原地。他望着那片灯海,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些再也望不到的人。满城的灯火在他眼底明灭,将他俊美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楼上的人开始散了,g0ng灯次第熄灭。他没有动。他知道她已经走了,他只是想再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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