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衡握着刀叉的动作没有变,刀锋继续切着那块牛排,缓慢而均匀,一片,又是一片。刀锋划过肉质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桌面边缘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言的重量感。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向那位李太太,也没有看向宋怀瑾。他只是继续切他的牛排,仿佛这段对话与他毫无关系。他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甚至比片刻前更加平静。但宋怀瑾注意到了——他切肉的时候用的力道比方才大了一点点,刀锋划过盘底时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金属与瓷器摩擦的声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李太太的话。她先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之后才微微一笑,语气平稳而自然:“那位是我兄长的一位朋友,后来回英国了。怎么,李太太找他有事?”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连一丝停顿都听不出来,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熟人,不值得多提半句。
李太太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随口一问。那就不打扰您用餐了,回头有空再叙。”她说完又看了陆正衡一眼——他依然低着头切牛排,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李太太识趣地告辞了。
她走之后,桌上安静了片刻。宋怀瑾没有立刻开口解释。她先叉起一块餐盘里的烤蔬菜,慢慢地吃了,咽下去,然后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她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没有看她,但他切肉的动作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刀叉搁在盘子两侧,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气息低沉的山脉。
她放下餐巾,看着他,开口:“那位李太太说的戴眼镜的公子,是我二师兄。我父亲的学生,留英学医的,回国之后在我家的药铺帮过半年忙。我跟他一起出席过几次社交场合,仅此而已。他前年就回英国了,此后没有联系过。”她说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陈述事实。
陆正衡依然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桌沿的那只手,原本微微蜷曲着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他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回应,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但她注意到他重新拿起了刀叉——切割的动作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也不再发出那种细微的、金属与瓷盘摩擦的声响了。他叉起一块切好的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然后开口:“……我没问他。”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漠不关心。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叉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然后低低地补了一句:“不过你那位二师兄,眼光倒是不错——知道吃完就跑。”
宋怀瑾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弯起的嘴角。她没有回应他那句点评,但她在放下酒杯的时候,在桌布底下,用鞋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很轻的一下,像一只猫用尾巴扫了一下主人的脚踝。
陆正衡的叉子在半空中顿了一瞬。他没有低头去看桌布底下,没有收回自己的腿,也没有踢回去。他沉默着将那口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笑,又生生绷住了。他低头切下一块牛排,用叉子稳稳地叉起——然后他将那块叉好的牛排,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是放到了她面前的空碟里。他的目光依然垂在自己面前的盘子上,语气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个不错。尝尝。”
宋怀瑾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块被他切得方方正正、大小几乎一致的牛肉,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依然没有看她,正专注于对付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几块牛肉,表情极其认真,仿佛那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对待的任务。她没有戳穿他,叉起那块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咽下去。
“确实不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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