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对面不可能是他熟悉的人,因为、因为——

        捷度、不,整个鹰之团,除了他和另一位女性成员之外,在那个时候已经全都死了,就在他的面前。

        格斯抚摸着他盲了的右眼,被怪物尖锐的指甲刺入的感觉还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发酵,残破的眼眶时时痛得像在腐烂流脓,后脖颈的某种图腾纹样一样的旧伤也在不断地刀割似的疼。那样的事、那样的事,他怎么可能会忘记,怎么可能会相信对面是他昔日可以交付性命的同伴……

        “一张票,去米特兰的法尔科尼亚。”

        格斯低沉的嗓音带着某种隐忍的痛苦,染上沙哑,像是从肺部哼出来的声音。他将几张钞票递给窗口的售票小姐。那是一位时髦的新时代女性,她嘴上抹了口红,染成了金色的头发烫着时兴的大波浪,这在刚刚结束内战,却依然要抓紧应付库夏人的米特兰王国并不常见,大多数平民依然在温饱线上挣扎,更别提用余钱来装饰自己的外表。

        站内的火车冒着黑色的烟,工人赤膊,将上半身的工作服随意地系在腰间,冒着高温,顶着满头大汗挥动铲子,不断向火车的炉子里添加煤炭——那是一种来自国外的能源,米特兰这个旧式而封建的国家几乎没有产量,因此去米特兰的火车为了能够续航,不得不空出两到三节车厢来装这种稀缺的燃料,可以运载的乘客有限,自然票价一直居高不下。正常来说,在米特兰的大多数人还是习惯步行或者乘坐马车。

        若是平时,格斯也会选择步行,短时间内不眠不休的行进对他而言并不是个负担,只是他现在内心隐隐有说不上来的焦虑和急迫,那奇怪的电话让他的不安几乎要满溢出来,也因此为了赶时间,他使用了平时并不在他清单中的交通工具。

        格斯听说更远的国家除了拥有这种新式的列车,还已经废除了王室,但他还并未见过,只是有些风言风语飘进了耳朵里。在他离开米特兰之前,他犹记得老国王是一个眼眶凹陷的骷髅,瘦弱的身体被华美而昂贵的皮毛包裹,整个人镶嵌在王座的软垫里,黑色的胡须和稀疏的头发乱糟糟地四处杵着,他对于当时的鹰之团团长——也就是格里菲斯,极为看重,他尤其喜欢看格里菲斯解下佩剑、半跪着宣誓效忠的模样,他总要借口让格里菲斯效忠许多次,这是他常年阴鸷的面孔上带出一点点冷冷的笑容的唯一时刻。头顶对他而言已经有些沉重的王冠让他的脑袋总是明显地耷拉着,他却永远不愿意脱去,哪怕他最小的儿子也已经成年。这大概是他衰老而丑陋的身体唯一能从格里菲斯那样阴美而健壮的胴体那里获得的成就感。

        窗口里的售票小姐画得细细的眉毛一挑,看也不看面前的格斯,用柔柔的手拢过钱,点了两遍——火车票的价格使它卖得很慢,她有足够的时间来耽误而不令后面的人不满。她撕了一张车票,从窗口里伸出手递给格斯。

        长途的旅行总不是舒适的,但格斯早已习惯,他是一个惯于吃苦的人,不如说他将吃苦看成一种赎罪,苟活的自己早已失去了享乐的资格,肌肉的每一个酸痛,伤口淌出的每一滴鲜血,才能够提醒他确实依旧存活在这个令他厌恶世界上。他用黑色的斗篷裹住自己,整个人靠在火车冰冷的金属内壁上。金属总是导热很快,寒气突破了衣服的保护,从脊椎骨上升到格斯的大脑,这让他稍稍冷静了些许。

        “格里菲斯……”他忍不住在喉头滚动着昔日团长的姓名。那银色的发丝在太阳的照射下泛出的光晕多少次震撼了他的心田,直到那天,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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