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锤蹲在炭盆边上,用一根烧红的铁釺子拨弄着闇火,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王相公是读书人,懂个鸟的兵器!他进库查账,只看两样东西:一是账本上的字写得工不工整,二是台面上摆的那几十杆枪擦得亮不亮。至於後头堆的是好铁还是烂泥,他那双穿了粉底皁靴的脚,几时肯往这满地烂泥的湿洞里多迈一步?”

        老炉匠吐了口浓痰在炭火上,嗤啦一声腾起一股白烟:

        “好铁?山寨截了十趟船,能截下一船正经的宾铁就烧高香了。运上山的好铁,先紧着聚义厅前王头领的三百亲随打佩刀,再紧着杜头领、宋头领的大关营打扎枪。落到咱们後山器械库的,除了官军扔在水底下的破铁皮,就是生锈的烂铧犁。老汉我在这儿敲了三年铁,全靠把烂木头削尖了、刷上一层桐油黑漆当枪头!报账的时候,这叫‘水泊防潮浸油枪’。账面平了,秀才相公看着高兴,咱们的脑袋就稳当。”

        娄小乙听得心头微微一动。

        他放下秃笔,从怀里摸出那柄在第二回缴获的鹿皮短鞘匕首,递到孙铁锤面前:“孙叔,既然好铁都紧着前山,那这把家伙……”

        孙铁锤接过匕首,拇指在鲨鱼皮鞘上一摩挲,又拔出半寸刀刃,藉着炭火光看了一眼那雪亮的精钢淬纹,原本浑浊的左眼猛地亮了一下。

        “好东西……这是禁军军官才配使的沧州精钢跳刀,一口能剁断三根肋骨不见卷刃。”孙铁锤抬头看了娄小乙一眼,眼中多了一丝深意,“你小子手挺黑,不仅敢杀官军,还敢把这等好物件私藏下来。要是让巡哨的大头目瞧见,少说也是一顿透骨的柳条鞭。”

        “所以才拿给孙叔掌眼。”娄小乙从案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推了过去。

        布包打开,露出两块指头大小的碎银子——正是第四回王伦分给第七棚那三两炭火钱里,娄小乙分到手的那份。

        “第七棚的黄耗子和马大脖子,手里只有两杆生了暗锈的破扎枪。”娄小乙看着孙铁锤,声音压得极低,“孙叔炉子里若是方便,帮我熔两把能破皮开膛的厚背短刀出来。账面上,就记在‘修葺库房破损’里。”

        孙铁锤盯着那两块碎银子,又看了看娄小乙那张平静得看不出喜怒的年轻面孔,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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