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回来了。
从那天起我们像两口子过日子。鞋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老陈让我带一个徒弟。我把每月的钱交七妹,她数一半锁进铁盒,说:再攒两年,我们顶一间自己的店面,楼下做店,楼上住人,安安有楼梯下。
安安五岁了,会替我拿锤子,会把皮屑扫成一堆。他管看守所叫牢,管老陈叫陈师父,管那条巷叫我们的巷。
老陈死在冬天。肺病,从秋天咳到落雪,走的前一天还坐在店里替人铆跟。他留给我一把锤、两把刀,和那半间店面的租约。老板娘要把店收回去卖给别人,我站在她面前,把两个月的钱一次付给她。她看了看蹲在我腿边捡皮屑的安安,把租约推过来,说:你手会做事,你带徒弟罢。
那年安安发了一场高烧,我抱他到医院守了三夜。他昏里喊爸爸,喊的不是我要米,是问我明天还抱不抱他。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天亮,心里把从前那些夜总算一笔一笔付清了。
那年秋天,金大妈来了。
她站在鞋店门口,穿一件黑呢短外套,头发全白了,手里拎着一包水果。她先夸安安聪明,又问我手艺好不好,说了半天的闲话。临走她把一张名片压在柜台上。
名片是白的,印着一行小字:周白秀瑛。
金大妈压低声音说:周先生去岁走了。中风,躺了半年,走的时候人已经不认得了。太太守完孝,前几天到我那里,问起你。她说她有一件事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说完她就搬离中山北路。
我问:什麽事。
金大妈看了安安一眼,说:她说她等了你的话一年八个月,如今她不想再等第二个人。她还说,你去了她就告诉你,那间空房是谁替她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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