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后半夜。

        白天热了一整天,晚上好不容易凉下来,蜜桃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疼弄醒。刚开始还以为是孩子在肚子里闹,忍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疼得一阵紧似一阵,她推了推二河:“二河,好像……要生了。”

        二河“腾”地坐起来,脑子一片空白,光脚往外跑,被门槛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框上“咚”一声。他爬起来连土都没拍,挨个拍门:“大哥!三川!老四!要生了!”

        大山第一个出来,沉着嗓子指挥:“三川去摇拖拉机,四林把东西拿上,二河你扶着蜜桃慢慢走,别让她自己使劲。”二河转身进屋,蜜桃已经自己坐起来了,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着牙没吭声。二河伸手扶她,蜜桃摆摆手:“等这阵疼过去。”缓了一会儿,她扶着二河的胳膊慢慢下炕,二河蹲下来要背她,蜜桃推他:“不用背,我自己走,走两步还顺当些。”

        大山在门口把拖拉机摇着了,突突突响起来。三川跑过来要扶蜜桃,二河已经扶着她一只胳膊了,三川只好在旁边护着另一侧,四林抱着包袱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去卫生院的路不算远,可拖拉机颠得厉害。蜜桃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这会儿汗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嘴唇咬得嫣红,疼起来更显得楚楚可怜。她坐在车斗里,二河从后面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二河个子高,胳膊结实有力,抱她时却轻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三川在旁边拿蒲扇给她扇风,扇得认真,眼睛却一直往蜜桃脸上瞟。四林蹲在前面拿手电筒照路,光照得稳稳的。每颠一下二河就紧张地问一句“疼不疼”,蜜桃疼得说不出话,只拿手攥他胳膊。有一段路坑洼多,大山把拖拉机开到最快可还是感觉比牛车还慢,大山眼神沉稳,头也不回地握着方向盘。二河急得直喊“大哥你快点”,大山头也不回:“已经最快了,你行你来开。”

        到了卫生院,值班的医生护士把蜜桃推进了产房,男人们被挡在走廊外头。走廊窄,四条汉子往那一杵,一个比一个高大,连过道都快堵上了。二河来回走,走得三川眼晕:“你能不能别转了!”三川急起来也顾不得其他,额角都冒了汗。二河站住了,过了三秒钟又开始走。四林靠着墙蹲着,嘴里不知嘟囔什么,三川凑过去听了半天,听见他在念“平安平安平安”,念得又快又碎。

        三川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一趟一趟往产房门口凑,被护士出来撞见两回,第二回护士直接说了句“家属在外头等着,别老趴门缝”,三川臊得退回来,脸皮红到耳根,跟大山嘀咕:“我就听听动静。”

        大山站在走廊尽头靠墙的位置,一动不动,两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产房的门。他身量高,站得直,沉着脸也掩不住内心的担心。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身往外走,三川问他去哪儿,大山头也没回:“买几个包子,一会儿她出来得吃。”三川说我去吧,大山已经走出去了。

        产房里头,蜜桃疼得一身汗。医生让她使劲,她咬着嘴唇使劲,使完了又软下来,喘着气问:“还……还没出来?”医生说不急,胎位正,再使几把劲。蜜桃缓了一会儿又来一波疼,这回疼得厉害,她攥着床沿,指甲抠进漆皮里,闷哼了一声,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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