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胶囊公寓,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从报刊亭出来之后,我在街上走了差不多三个小时。不是不想回来,是不知道回来干什么,明天不用打卡,不用挤地铁,这座城市和我之间唯一的契约今天下午被解除了,我连一个非回去不可的地方都没有。我沿着磁悬浮轨道下面的阴影走,穿过三条灯忽明忽暗的街道,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玻璃门开开合合,暖气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涌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买。外套口袋里的金属胶囊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冰的,走了一路都焐不热,倒把那一小块皮肤冰得发麻。

        最后拐进这条死胡同的时候,连外卖小哥的电动车都不愿意在巷口多停一秒。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年,我摸着栏杆往上走,铁楼梯被踩得咚咚响,铁皮墙后面全是动静,谁在打电话,谁在打游戏,谁的泡面桶被踢倒了,骨碌碌滚出去半米。这栋楼里住着几十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们只是几十枚各自封装的胶囊,插在同一块药板上。

        进了门,我背脊抵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走廊尽头的荧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从门缝里在地板上切出一线惨白,而我连抬手关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胶囊公寓,名字起得体面,实际上就是个铁皮棺材,三面金属壁,一张窄床,一个勉强能转身的洗手池。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最显眼的那张写着"高薪日结",下面画着高跟鞋和口红,纸张发黄,边缘卷了角。我在地上喘了一阵,才撑着床沿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角落。

        金属胶囊被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银灰色的外壳,拇指长短,没有任何文字和logo,只在底部刻着一串我看不懂的符号。它在我身上揣了三个小时,还是冰的,冰得不讲道理,我掌心的温度递过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按理说,我该把这东西扔进楼下的垃圾桶,来路不明的招聘,来路不明的药,正常人躲都来不及。可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一次都没有朝垃圾桶的方向动过。日薪3000,这个数字整晚钉在我脑子里,我点开银行卡余额看了一眼,四位数,然后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三个月补偿金付掉下季度房租还剩多少,这间铁皮盒子一个月八百,吃饭一天三十,不生病,不社交,不添任何多余的东西,能撑到明年四月。四月之后呢,二十七岁的大龄程序员,简历投出去连已读都不会有。

        其实钱只是一半,另一半我不太敢想。那行粉色的字一直在我眼皮底下闪,私人夜间助理,性别不限,入职后统一优化。优化,白天HR用这个词把我从公司里删掉,晚上这行字又用同一个词招我进去。站在报刊亭前的时候,我把它当成错别字一样的公司黑话,现在想想,我根本没懂它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不在乎了。被优化掉的人,还怕再被优化一次吗?

        我在床沿坐下,床垫发出一声哀鸣。天花板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锈迹斑斑的通风口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我。我把胶囊放在膝盖上,看它,又拿起来,指腹一遍遍蹭过底部那串符号,刻痕很浅,蹭不出任何答案。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还是那条定位信息,霁云市·第七区·阮阮公寓。从扫码那一刻起,它就安安静静躺在通知栏里,不催,不响,笃定得让人发毛,发信息的人算准了我逃不到哪里去。

        我甚至翻了一遍通讯录,从头到尾,二百多个名字,同事,前同事,大学同学,中介,快递站。我想找一个能打过去说一句我被裁了的人,拇指往下滑,再往下滑,一个名字上都没停住。这些名字里有一半我想不起长相,另一半想得起长相,却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打扰人家。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无论我今晚做什么决定,这个世界上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前女友说我这个人太无聊,公司说我可以被优化,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人需要我明天准时出现在任何地方。只有这枚胶囊是例外,它是今天唯一主动找上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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