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下来,把它举到灯下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攥紧它,闭上眼,下定了某种决心。

        顶端那一小截,原来是可以拧的。我摸黑试了两下,金属帽纹丝不动,第三下忽然松了,沿着细密的螺纹旋开,胶囊变成了一只细长的小瓶,里面晃着小半瓶透明的液体。薄荷味在瓶盖拧开的瞬间冲出来,一股冰凉直扎进鼻腔,扎得我眼眶发酸。那不是薄荷糖的凉,是化学的、不讲情面的凉,底下压着一层甜腻的酒精味,先甜后冷,冷得发苦。我凑着瓶口闻了几秒,胃一阵一阵收紧。喝下去会怎么样,瓶身上没有说明书,没有剂量,什么都没有,只有底部那串刻符在灯下泛出一线银光。

        第一口,液体滑过舌面,像有人在舌尖泼了一捧液氮。冰意顺着舌根剖进喉咙,一路剖到胃底,所过之处先是麻,麻到尽头转成烧。我差点呕出来,喉咙却一下锁死,只放出一声闷哼,弓着背缓了好一阵,呛出来的眼泪挂在睫毛上。

        按理说到这里就该停了,身体的本能一层一层往回缩,可我盯着瓶口看了几秒,还是灌下了第二口。凉意这次没有停在胃里,顺着血管往四肢渗,不是流动,是渗透,像墨汁滴入清水,走到哪里,哪里就换了颜色。指尖开始发麻,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再跳回来的时候,节奏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节奏了。

        第三口下去,我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了,口腔里剩下一种奇怪的空洞,连呼吸都探不出温度。我把空瓶倒过来晃了晃,一滴不剩。灯还是那盏灯,光却亮了一圈,隔了两秒我才明白,不是灯变亮了,是我的瞳孔在不受控制地放大。

        我躺回床上,把空了的金属胶囊攥回手心。它还是冰的,体内的寒流一阵一阵往外渗,两股凉意隔着皮肤碰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应和。我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攥着它,就当还能攥住点什么。

        天花板的通风口还在嗡嗡作响,那声音一点一点变了调,忽远忽近,忽粗忽细,我分不清是它在变,还是我的耳朵在变。我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远,耳朵似乎先一步离开了这具身体。困意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从床垫底下直接把我往下拽,拽进一个又深又软的地方,我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来得及生出来。

        失去意识之前,最先叛变的是心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它,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触感,五根冰凉的手指隔着肋骨收拢,一下一下,试探着它的弹性。我想尖叫,喉咙里只挤出咝咝的气音,喉咙、舌根、胸腔,没有一处还归我调遣。

        胸腔深处接着传来闷响,一声,又一声,不是心跳的节奏。肋骨在动,我清清楚楚感觉到它们从内侧被顶着,一根一根重新排列,肩膀往里收,腰往里塌,胯骨却往外撑。皮肤先是发痒,痒到深处变成细密的撕裂感,细胞在分裂,组织在重组,脂肪离开原来的位置,往胸口、往臀腿聚拢。喉咙里有一小块东西在融化,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脖子一寸一寸变得光滑、单薄,连吞咽的形状都变了。

        变化顺着脊柱继续往下走,腰侧的肌肉在消融,那种感觉具体得可怕,先是酸,再是空,皮下有什么东西被抽走,又有什么更软的东西补进来。大腿的轮廓在变,膝盖并拢的角度不对了,两条腿贴在一起的触感陌生得让我发抖。头皮上无数毛囊同时发热,发根往外顶,一寸一寸,痒得钻心,我想抬手去抓,手臂只在床单上抽搐了两下。床单蹭过皮肤的触感也变了,原先那层粗糙的钝感没有了,布料的纹理清清楚楚压在皮肤上,新的皮肤薄得藏不住任何东西。

        我拼命想睁开眼,眼皮沉得抬不动。视野从边缘开始融化,轮廓一圈一圈晕开,颜色淌出各自的边界,我悬浮在这片混沌的中心,分不清自己是在下坠,还是在上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