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最後一艘货轮拉响了夜航的汽笛，沉闷而悠长的声音在拉普拉塔河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了一层浅浅的橘色，星星在灯光的缝隙中闪烁，像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两个人从河边慢慢走回拉博卡。狭窄的街道在夜色中变得更加安静，彩色墙壁在路灯下褪去了白日的鲜艳，变成一片温柔的灰调。街角的中国超市已经关门了，铁卷门上被街头艺术家画了一幅巨大的壁画——是塞巴斯蒂安穿着博卡青年队球衣的背影，和一个矮一头的亚裔男孩并肩站在ito街角，男孩的怀里抱着一瓶VildelSur矿泉水。
高奕在那幅壁画前停下了脚步。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後转头看着塞巴斯蒂安，表情很复杂：「这是什麽时候画的。」
「我不知道。」塞巴斯蒂安也在看那幅壁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可能是最近。」
「画的人是谁。」
「街头艺术家。这条街上有很多人画我，但画你的——」他看着壁画上那个瘦小的男孩，嘴角弯起来，「这是第一幅。他们应该是在画你十七岁的样子。」
高奕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幅壁画前，看着十七岁的自己，怀里抱着那瓶价值十二比索的矿泉水，站在十六岁的塞巴斯蒂安身边。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米远，一个在街角踢球，一个在墙边偷看，两条平行线在博卡区的窄巷里延伸，不知道会在十六年後的某个深夜重新交汇。
「走吧。」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温暖而低沉，「回家。」
老楼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楼梯的铸铁扶手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三楼的公寓门没锁——塞巴斯蒂安这几天已经不再锁门了。唱片机在客厅角落安静地转着，放着那张高奕从波士顿带来的CD，钢琴曲像水一样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把整个房间浸在一层薄薄的音符里。
塞巴斯蒂安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高奕站在门口换鞋，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後颈那颗小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清晰。塞巴斯蒂安走过来，把水杯递给他，然後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那颗痣，像是在按一个无形的按钮。
「干嘛。」高奕直起腰，接过水杯。
「确认一下。」塞巴斯蒂安说。
「确认什麽。」
「确认你是真的。」
高奕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鞋柜上。他看着塞巴斯蒂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门廊灯光下像两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琉璃，表面柔和，深处有光。他伸出手，把塞巴斯蒂安敞开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轻轻整理了一下，指尖从锁骨上方的皮肤上划过，像是在那块小麦色的画布上写了一个只有自己认识的字。
「我是真的。」他说，「你也是。」
窗外，拉博卡最後一盏路灯在午夜准时熄灭。整条街沉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老楼三层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像一颗不肯入睡的心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深夜里轻轻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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